当前位置:首页 > 故事会 > 文章内容页

世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_1

来源:大庆文学网 日期:2019-8-7 分类:故事会

(文/张洁)1991年7月底,妈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衰老了,身体也分崩离析地说垮就垮了,连个渐进的过程也没有。自1987年她得黄疸性肝炎以后,我每半年带她做一次B超,医生每次都说她什么病也没有,一定能够活到100岁。我这样盲目地乐观,还可能是因为妈太自强,太不需要我的关照,什么事都自己做。就在她去世前的五六个月,还给我熬中药呢……而妈可能早有预感。

1991年7月初,我到哈尔滨大庆采油七厂采访,她比我哪一次外出都更想念我。可是我给她打长途电话,问她各方面的情况如何的时候,她都是说:“没事,挺好的。”我在哈尔滨待了不过十几天,一到家里就发现她颤颤巍巍地塌了腰,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举步维艰,妈也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可是她不肯对我说实话,她怕我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直是互相搀扶才能挣扎过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组成的这个队列,即将剩下我一个人了……

其实妈是很刚强的人,或者不如说她本不刚强,可是不刚强又怎么办,也只好刚强起来。

妈自小丧母,只能将奶奶的爱当做母爱的代偿。可是就连这种代偿性的母爱,她也没能得到多少。妈的妈是后妈。由于没有真实意义上的父亲,自然也就没有了真实意义上的奶奶。

妈是个好强的女人,可是她这辈子没有、也没法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她一生下来,就给扔进了为吃饱穿暖而挣扎的深坑,又寄养在穷而且恶的亲戚家,饭都不给吃饱,还想念什么大书?就指望着出嫁这个改变境遇的机会,可是恰好是应了“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的俗语。最底层的妇女还有她男人在前头挡着呢,谁给妈挡着!

母亲说我是在北京出生的,我出生在隆福寺后面的一条胡同里。我从幼年起,就跟着妈住在外地她任教的小学单身宿舍。在食堂开伙,连正经的炉灶都没有一套。馋急了眼,妈就用搪瓷缸子做点荤腥给我解馋。一到年节,看着万家灯火,就会备感那许多盏灯火里没有一盏属于我们的凄凉。

我应该叫做父亲、而又不尽一点父亲的责任的那个人,一家伙把我和母亲丢下,一个大子儿不给的年月,我们全是靠稀粥度过的。妈活下来了,我也长大了,长得比妈还高。这是因为我到底有个亲妈的缘故。有一口粥她就给了我,有两口粥还是我的,除非有三口粥,才有一口是她的。虽然是喝粥,但妈总能让我喝饱肚子。

母亲年轻的时候很爱唱歌,会唱很多电影上的流行歌曲,不知怎么,常常涌上心头的是这句歌词,“梦魂无所依,空有泪满襟”……

见过我们三代人的朋友都说,妈是我们三代人中间最漂亮的一个。所以我和我女儿唐棣老是埋怨妈:“瞧您嫁了那么一个人,把我们都拐带丑了。”

妈听了不但不气,还显出受用的样子。妈的漂亮是经得住考验的。一般人上了年纪就没法看了,可妈即使到了80岁的高龄,眉还是眉,眼还是眼。现在,她的一张照片就在我的电脑旁边放着,我侧过头去,凝视着她。她对我仰着头,信赖、期待、有赖我呵护地望着我,也就是这样地把她的后半辈子交给了我……一想到妈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大手术后没等头发长出来就光着脑袋去了,我就为她委屈得掉泪。我想她直到去世也不照镜子,可能是想为自己保持一个完美的自己吧。

回想我这辈子跟妈吵的架,基本有两大类:一是不听她的话,净跟她不满意的男人恋爱、结婚;再就是我让她吃好,她老舍不得吃。

其实妈并不想包办、干涉我的婚姻,只是她对我要嫁的男人要求太高。凡是我为之受累、受苦、受罪、要我生气、要我无穷无尽服侍的男人,哪怕他是天字第一号的男人,也算不得好男人。可是,不让女人为之受累、受苦、受罪、生气、服侍的男人,上哪儿找去?

过去妈是很爱“参政”的,并把她的“参政”叫做“提醒”。从我的写作到结交的人到往来的应酬,更不要说是恋爱结婚……有些意见我从未认真听过,有些意见干脆不听,为此我们常常发生摩擦。其实妈的“参政”和一般人的好事大不相同,她是怕我处事不慎、招灾惹祸、吃亏上当。说到底,妈的“参政”是对我的守护。她老是不放心,总觉得我的头上悬着一把利剑,那把剑随时都会掉下来扎在我的头上。她得时时守护着我,按妈的说法,也就是“提醒”着我。

“提醒”一次、两次还行,时时“提醒”,我就烦了。一烦,就会和她戗戗起来。虽然我们常常争吵,可我知道妈是为了我好……

既然我已身为他人之妇,就得谋为妇之政。晚上过先生那边去给他做晚饭,一早再从先生那边过到母亲这边来,所谓的陪伴母亲、服侍母亲,给母亲做一顿中午饭,外带在电脑上打字挣钱养家。所以妈老是希望天气晴好,免得我这样窜来窜去地被风吹着、被雨淋着、被太阳晒着……提醒我及时地加减衣服。

在我准备午饭的时候,就把妈叫到紧连着厨房的小厅里,为的是趁着我做午饭不能写文章的时候,和妈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她怕影响我的写作,总是克制着想要守着我待一会儿的愿望。就连给陪伴她度过许多寂寞时日的猫煮猫食,也要歉歉地、理亏似的打个招呼。但是任谁,浪费起我的时间、精力、心血,都慷慨得很。

她对我的已然算不了什么先进科学的电脑,始终怀着一丝敬畏。有那么两次,就在7月或8月,她扶着我工作间的门框,远远地站在我和电脑的后面,说:“我都不敢往前靠,生怕弄坏了它。”

我把她拉到电脑跟前,让她看我如何在电脑上操作。我不知她是否真的看到了电脑上的字,但我却听见她说“真好啊”。她这时的视力几乎等于零了。

其实妈对疾病还是相当恐惧的。记得有一年她得了食道炎,她总以为得的是食道癌。在等待进一步检查确诊的时候,每天晚上等大家睡下后,就悄悄地坐起来拿块馒头一口口地嚼咽,以试验她的食道是否已经堵塞。她永远都不知道,我是如何用棉被捂着自己的呜咽,看她坐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吞咽馒头的。

她对疾病的恐惧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更不是留恋人间的荣华富贵。她只是不放心把我一个人丢下,她是为了我才分外爱惜生命、恐惧疾病的呀……

平时从没有拿出过这么多时间陪妈,只有在妈病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才想到好好守着她,等到她无时不在盼望的、可以和我日夜厮守的时候来了,她却抑制不住地昏睡。

不但昏睡,对身边的事物有时也不大清楚了。老是把医院说成学校,把大夫说成老师。只有对我们的爱,是永远清醒着的。

大夫打算再给她做一次核磁共振的时候,她掉泪了,说:“又要为我花钱了。”再一次掉泪,是因为听说我向机关借了一万元钱付医院的押金,她说:“为了给我治病,你都倾家荡产了。”

这可以说是妈一生中的最后两次泪,从此,到她清清明明地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日可以盘桓,并且不动声色地独自怀揣着这个惨痛的隐秘,走完她最后的人生时,再也没有流过泪。

妈在患脑萎缩又做了脑垂体瘤手术后,居然像一匹趴槽的老马,又挣扎着站起来了。一站起来就想和我一起在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人生跑道上迅跑……那天,她让我从后面托着她的胳肢窝,练习了几次从凳子上起立坐下的动作。我真是只用了一点点劲,她就站起来了。她练了还要再练,我怕她累,说:“明天再练吧。”

可是妈没有明天了。要是我知道妈已经没有明天,我何必不让她再多练几下、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呢……

人人都说我是个孝女,我不需要人们说我好,我要的是妈活着。给妈换内衣的时候,我发现她的两个膝头微微地磨掉了皮,看得出妈在最后的时刻,曾想挣扎着站起来,而且是拼死拼活的挣扎。

妈入院时穿的这套衣服,我收了起来。将来,不管由谁来给我装殓,千万给我穿上。还有一件蓝色海军呢的长大衣,和一条纯毛的苏式彩条围巾,是1958年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当小学教员的妈给我买的。以我们家当时的经济情况而言,这笔开销可谓惊天动地的壮举。我猜想妈之所以给我置办这套行头,可能觉得我已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老穿补丁衣服会男朋友怎么行……

我曾到西直门火车站办理妈去世后的一应手续,妈退休后一直在那里领取每月的退休养老金。从三十几块,领到一百五六十块。十多年前,当她还没有这么多退休金,而我的月收入也只有56块钱的时候,以她70岁的高龄,夏天推个小车在大太阳底下卖冰棍,冬天到小卖部卖杂货,赚点小钱以贴补我无力维持的家用。那时候卖冰棍不像现在这样赚钱,一个月干下来,赚多赚少只能拿二十多块钱,叫做补齐差额,即卖冰棍或卖杂货的收入,加上退休工资不得超过退休时的工资额。记得我将第一笔稿费178块钱放在她的手里,对她说“妈,咱们有钱了,您再别去卖冰棍了”的时候,她瘪着嘴无声地哭了……

妈去世前这一两年老对唐棣或我说:“我也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钱,什么遗产……”每每说到这里,就会哽咽地说不下去。

我对她说:“您把我们拉扯大,不就是最好的遗产吗?”

怎样才能根治癫痫病呢西宁癫痫病到哪治疗睡眠对癫痫病治疗有帮助吗